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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第7期·小说|高凰桐:阿青(短篇小说)

楼主:天津文学杂志 时间:2021-02-23 10:45:11

阿 青




高凰桐



我对店里所有小工都讲过,会聊的话,你经手的每个顾客都会或多或少地和你说点什么,所以理发师是这个世界上故事最多的人之一。假若你的手艺一般又想混下去,那么去学着讲故事吧,否则重回技校开挖掘机。

不久前我的店里来了一个理发师,那天正好下雨。我让他给小工剪了个头发,像他这样的本事完全可以去更大的店,但他只是问我没有顾客的时候可不可以看会儿书,我说可以,只要你会讲故事。他对我笑笑,说谢谢。





2002年,阿青还在广州,留着齐肩的长发,坐在“维多利亚”的玻璃门后看街上的树们生长开花,红花紫花开了又谢,到了也不知道树叫什么名字。阿青喜欢听刀片锯断头发的嗞嗞声,于是每天都会从筐里捡绺头发,用电推子一寸寸地剃短。直到有一天这种声音被另一种声音打断,仿佛是吃久了卤味,猛地得了一把炒花生。

“给我把辫子剪喽。”那个声音吆喝着,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阿青定睛瞧去,是个女学生,背个军挎,辫子绑在脑后,站在那一摇三晃,眼睛不知道正往哪瞟。阿青把她让到洗头床上:“是要扫扫边吗?”女生坐起来:“剪喽,听懂没?麻利儿地。”说完比了个剪刀手,又咣当一声躺回床上。满满一把黑发,掂起来很有分量,电推子要是推过这样的头发该是多么过瘾,阿青不由得双手生风将泡沫搓得上下翻飞。“嘿,我这暴脾气——”女生睁开眼,一把抹掉脸上的泡沫,阿青连说sorry,迅速扯过一条毛巾,“你把洗我这头发当和泥儿呐!”女生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

阿青带着女生坐进理发椅,老板走过来打开电吹风,边吹边鼓动女生做个拉直。阿青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老板总以为在吹风时可以和顾客交流呢?事实上所有顾客都听不见啊。果然,女生喊了一句:“你先把那玩意关了成吗?”阿青窃笑,坐到一边,快意地剃起刚刚那缕头发,刚剃了几下,女生又嚷嚷:“你那玩意也别出声。”

屡次烫染的头发就像荡妇,饱经沧桑却虚情假意;原生态的头发则像烈女,每鼓捣一下,都有反抗。虽然对于理发馆来说前者更重要,没人虚情假意,哪来的钱赚?但是猛然碰到一个原生态,那种兴奋还是不可遏抑。剪子在老板食指嗖嗖转动,咔嚓咔嚓地将女生缎子似的长发拦腰截断,惊心动魄。

阿青端着软化剂坐在女生旁边:“你是旁边那个大学的?”女生点点头。阿青又说,“你看剪这一地,乌云密布。”女生低下头,从围布下面掏出一本书:“精着点,别再甩我书上。”阿青动作加着小心,却忍不住瞟了那本书几眼:“我也爱看闲书。”女生目不离书:“书没有闲的忙的之分,这样分是对书的不尊重。”阿青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初中时的课桌,中间有个巨大的裂缝,倘若本子薄些,写着写着便会忽然陷下去,可却是看书的好东西。“我把书搁桌膛里透过缝子看。”阿青对女生说。女生朗笑道:“我也差不多,把语文书皮扯下来包在《红楼梦》的外边。”阿青连连点头:“我同桌当时也这么干,被老师叫起来念课文,结果罚站一节课。”女生问你哪里人,阿青说:“石嘴山。”女生没搭茬,阿青便解释,“在宁夏。”女生长长地哦了一声,阿青又补充道,“挨着贺兰山——贺兰山缺。”女生饶有兴味地说:“你知道贺兰山缺哪了吗?”阿青仔细想了想,说“草。”女生把书卷起来,摇头晃脑诵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背完打开书继续看,那几秒,理发馆里寂静无声,至少对阿青来说寂静无声。直到女生说:“哎,干嘛呢?”阿青才红了脸,扭捏起来。女生诡笑着问道“你说说为啥缺草?”阿青的声音小到也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那边都说贺兰是马,所以我觉得贺兰山缺的是草。”说完无奈地耸耸肩,女生眼珠子转了两转,点点头说:“有点意思,我也北方人,北京。”

女生又翻了几页,猛然一回头:“你是不是偷看呢?”阿青惊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女生大着嗓门道:“要是我翻快了,你就言语啊,我等你。”阿青心中一暖,道了声谢。女生说你都喜欢看什么书啊?阿青说什么都看,我们学校有个从来不开的图书室,我经常翻进去偷书。女生说,没被逮着过?阿青说守门的老狗都被我喂熟了,哦,老狗是个老头,姓苟。女生咯咯地笑,肩膀抽动,阿青也跟着傻乐,女生突然叫道:“咋搞的,又溅上啦!”阿青连忙站起来,看看书又看看女生的脸,正慌张着就见女生坏笑着抬起手来,拍到他的大腿上:“坐坐坐,逗你呢。”女生手掌玲珑柔软,拍得阿青浑身酥痒,下身极不听话地鼓了起来,阿青赶紧坐回去,将双腿隐藏在女生的围布之下。“你既然这么喜欢看书,为什么没考大学?”女生问。“看书一定是为了考大学吗?我同桌和我一样,一起喂狗偷书。”阿青答道。女生插嘴:“他考了大学吧?”阿青摇摇头说:“也在做这行。”女生吐了下舌头,阿青继续说:“跟你一聊我明白了,我和我那同桌看书就是为了不学习,所以我们成不了大学生。”女生说:“你现在还看书吗?老板允许吗?”阿青说:“他不是主要问题。”女生说:“主要问题是没钱?”阿青说:“也不是,主要问题是再也不用学习了。”

阿青洗了洗手,坐回女生身边:“30分钟软化,我来给你按摩。”女生说:“我花钱,你陪聊还按摩,不觉得反了吗?”阿青说:“我们小工就靠这个挣钱,一次20,你不需要我就不打扰了。”女生端起书来,却又瞄了阿青一眼:“你长得不错,坐在门口挺招人的,想必也有老相好,哦不,老主顾。”阿青假意虎着脸说:“你能上大学是你命好,要是托生在我们镇,不干这个就得进工厂。”女生说:“好吧,咱们北方人互相关照,允许你给我按按颈椎。”阿青站在女生背后由轻到重地揉下去,他感觉女生的斜方肌挺紧,就试图把肌肉中间的硬块揉开,女生闭着眼,发出轻微的哼哼声,想必是舒服得很,不一会竟然歪下了头睡着了,书本平摊在双腿之间,像只待飞的白鸽。

半小时过后,阿青拍了拍女生肩膀,说:“洗头”,女生没反应,阿青一面俯在女生耳边说:“该洗头啦——”一面悄悄去抽她手中的书,倏忽间手腕被女生捉住,就像鱼被河虾逮到。阿青抽了抽手,却见女生依旧闭着眼,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阿青故作镇定道:“我就是想看看书皮。”女生不动声色地将书翻了过来,再把阿青的手放到上面,阿青一字一顿地念道:“了不起的比尔盖茨。”女生扑哧一笑,放开手睁开眼,阿青直起身子,女生仰着面孔对他说:“是盖茨比。”

再次洗吹完毕后,老板插上电夹板,和阿青一左一右把女生的头发捋直。老板一边做一边喋喋不休地向女生推荐会员卡,女生捧着书,慢条斯理地一页一页翻看过去,完全不搭茬,甚至还举起书来给阿青看其中一段,笑问他写得传神不传神。阿青夹在俩人中间左右不是,可他到底还是看清了书上的字,不由得说:“真不是比尔盖茨啊!”说完就被老板瞪了一眼。

阿青换了一盘药液,对女生说这个不臭。女生夸张地抽了抽鼻子,说:“无论香臭,都得忍着。”阿青觉得有道理,广州的花很香但垃圾很臭;石嘴山的花很淡但垃圾臭得缓慢,无论怎样都得接受。“可是为什么要把辫子剪掉呢?”阿青问。女生说:“换一种发型,尝试另一类男人。”阿青差点把盘子丢掉,女生嘿嘿一乐扭头问道:“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阿青点了点头,说:“你别乱动,动了就不直啦。”女生赶紧缩回脖子,说道:“遍览群书没有坏处,男人也一样,别等到玩不动了后悔。”阿青傻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女生,说:“再等30分钟。”女生懒懒地看着阿青,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军,觉得土,就改成了阿青。”阿青摘掉一次性手套。女生自言自语:“头发也叫青丝,改得好。”阿青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店,就叫阿青发廊。”女生说:“廊是过道,还是叫理发馆好。”阿青苦笑一下说:“本来就是人来人走的,谁又真地愿意留下,就拿我们来说,今天在这家店,明天还不知道去哪家。”女生伸出一根食指,在阿青眼前晃了两下,说:“要想过上好日子,就得动脑子,你只要练好手艺,走到哪都一样!”阿青感激地对她说:“谢谢,下次你来做个颜色,我白送。”说完拉起女生的手,女生啪地打了阿青一下,阿青微微发狠道:“别动!”说完又拉过女生的手,从胳膊开始,一路按摩到指尖,女生老实坐着,没再说话。


《天津文学》2017年第7期


女生走后,阿青又回到玻璃门边,电推子嗞嗞响,推破了自己的手指头,老板丢给他一个创可贴,说:“你发癫啊,莫不是看上了那个大学生?”阿青说:“读书人的事你怎么能懂哟。”老板莫测地笑着:“前几年,有个(理发)师傅和大学生谈恋爱,被甩啦,爬上宿舍楼,噗噗噗几刀捅死女生,然后跳楼,啪——”讲到这里老板推开门弹出一只烟头去,“扑街啊!”阿青看到烟头落在小水坑里,瞬间没了影踪,不一会又膨胀起来。“你醒来,她上课,她睡觉,你收工。听我摡,实更唔会错啦,都是大炮精(听我的不会错,都是骗人的)。”听到这里,阿青也扯起夹生的广东腔附和道:“玩玩而已,你好暗寻(啰嗦)。”

就是那么个样子,在石嘴山,春暧多风,秋凉短早,植被如同盆花般脆弱,半大的后生扒在窗台边,嘴唇磕着沙土,望着图书室里的人体模型发呆。要是夏天,屋里就会飘出一丝好闻的纸味,看门的老苟呼唤着他去镇子上买把炒花生下酒。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我说的意思,阿青对老主顾何太太发愁,她听完总是一副笑而不语的模样,这也难怪,香港人嘛,对家乡的感觉除了海水还是海水,除非风干了记忆,否则怎能体会,只有当带着海水味的票子捏在手里,阿青才能分秒感到满足。

北方人才有共通的记忆,仿佛地下的水管,即使盘根错节心也总能连通。“根本就没上锁,老苟故意给你打开的。”女生坐在理发椅上坚定地说,阿青点点头,他知道老板正盯着他,因为他给女生用了只有何太太才配使用的洗发液和护发素,可他才不在乎嘞。老板喊道:“阿青,这位大佬染发,你先来招呼一下呀。”阿青装作没有听见,老板又用广东话喝道:“耳仔被剪啦——”阿青还是不动,老板走过来,夺过阿青手中的吹风机,不忘骂上一句“茂里(傻瓜)。”女生扯住阿青的T恤,冲他摇摇头,然后对老板甜甜一笑,说办卡好了,再染个发。老板走开了,脸上挂着赌神般的笑容,还有一丝嫉妒。阿青拈起女生的头发说:“多会做生意啊,长了毛儿就是猴子。”然后压低声音,“一会儿我偷着给你换成欧莱雅的。”

给头发褪色的当口,女生问阿青:“上回你说有女朋友,她在哪呢?”阿青说我也不知道。女生说别多心,我是怕和你走在路上会被莫名其妙甩巴掌。阿青说放心好了,只有我可能被突然冲出来的宝马带走。“你跟我学贫了。”女生咯咯笑,阿青倒有些不自在,除了脑中一闪而过的何太太那辆宝马,还有她经常夸奖自己的那句老话“阿青啱心水(合心意)。”

阿青慢手慢脚地将女生的头发染成金黄色,女生雷打不动地捧着书,阿青说:“别装了,你看不进去。”女生惊讶地抬起头说:“哎呀,几天不见你胆子肥了啊。”阿青不好意思地对女生笑笑:“说好了白送,却拖累你办卡。”女生笑嘻嘻地说:“你说的是我白送。今天晚上,你就白送给我吧。”阿青胸中狂跳,咽了口吐沫道:“等你再长长——”女生瞪大眼睛说:“嫌我小啊,我都21了!”阿青赶忙说:“不,我是说头发——我给你烫卷,白送。”女生窝回椅子里说:“以后有机会再试吧,如果那时候你还在这儿的话。”阿青说:“我能去哪,顶多换一条街。”“等我头发再长长,就毕业了。”女生语气黯然,令阿青心底一凉,眼睛竟然有点酸。他揪起自己的发尖对女生说:“你看,长这段时我还在老家呢。”女生叹了口气说:“上次减掉的头发要是留着就好了,我长那段的时候还在北京呢。”

女生坐在沙发上等阿青,不多一会儿就和店里的小工下起象棋来,后来连老板也加入其中。阿青听到女生不时喊一嗓子“吃”,那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媳妇在自己开的店里招呼伙计们,心里暖呼呼的。又过了半个小时,老板伸了伸懒腰,大手一挥对他叫道:“阿青,收工啦。”

晚归的渡轮慢吞吞地划过江面,风从江里吹过来,潮湿暧昧。阿青陪着女生走在街边,买了几串鱼丸,他说这个时候,北方的麦苗一定开始返青了。女生问什么叫返青?阿青说:“就是冬小麦越冬后恢复生长。”女生点点头说:“就好比头发,染黄了后来又变黑是吧?”阿青想想说:“你要是这么说也有点类似。”女生拉起阿青的手说:“你真有女朋友吗?”阿青刚想开口,女生的嘴就堵了上去,那一刻,他听到背后的渡轮发出一声雄浑的长鸣,自己的头发和女生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

阿青静静地跟着女生来到附近一处房子,路灯下油腻的路牌闪着辉芒,他知道也只有这个地方才会有这种半地下式自建房,刚来广州时他还曾经在这旁边的小工厂打过零工。女生掏出钥匙仔细辨别了打开门,厅堂漆黑,女生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向前走。穿过客厅,是一段窄仄的室外楼梯,女生瘦小的脚丫轻轻敲打着铁架,轻巧地爬上尽头,虽然是屋主私自加高的,但连上楼下的客厅,好歹也算独卫两居,一个学生能租这么一户也算是够阔气。阿青问女生:“你自己住这里?”女生说不是。阿青心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个人不在吗?”“出差了。”女生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哪有那么容易,吃饭租房买新书,两个总要好过一个,有时候人只是需要个伴。”

推开卧房,女生把包扔到一边,坐到不远处的地上。阿青问灯在哪?女生说不能开,会被发现。阿青问被谁发现?女生说良心。阿青心中有些憋闷,摸摸索索去开窗户,女生说直接推吧,插销早坏了。推开窗子,月光如水,阿青也坐下来,才发现这是一架搁在地上的床垫。染发剂的气味飘在周围,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外面传来几声猫叫,接着是爪子划过铁皮的声音。女生说:“不管怎样,今晚你不能住在这里。”阿青说:“我现在就走。”人却坐着不动。女生把手伸进阿青的T恤,上下摩挲着,阿青仿佛又坐在了何太太的宝马车里,闻着那股幽暗的香水味,何太太的身体温暖柔软,好像夏天老家河边的肥泥。阿青把女生推倒,极简地完成了入侵和收兵,女生趴在床垫上,喃喃道:“你这也太草了吧。”阿青翻起身,骑在女生腰间,捏起她脊柱两侧的肌肉,女生痛苦地吐出一连串声疼,将牙齿咬到咯咯响,阿青沿着穴位上下两遍捏完了,才问她你还想要吗?女生长长舒了一口气,说:“你会想要杀掉一个不忠的女人吗?”阿青倒在被子里,说:“会,从心里把她杀死,也只有这样了。”女生翻身坐起来:“不忠的男人呢?”阿青说:“我杀不死自己。”女生情绪激动起来:“从这里往外走,到大路上,看看这个时候还没关灯的发廊有多少?看不惯就回家去,吃风喝烟。”阿青补充道:“像我同桌一样。”女生哼哼了两声,语气缓和下来:“背井离乡的,早晚要回去,不过回去也没什么不好。”阿青说:“你命好才这样想。我走了,我每10天歇一天,后天等你,我住河下游,不见天11号。”

阿青走下颤颤巍巍的楼梯,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隐去,天开始飘起灰蒙蒙的小雨。他跑回宿舍,屋里鼾声一片,脚臭、啫喱水、染发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这种味道十分可憎,他摸黑爬到床上,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一样。

第三天,阿青醒来时阳光已经很高,舍友都上工了,屋里安静异常,阿青睁着眼,默默等待着那串滑顺的北京腔。“还啥11号,你直接说“羊村”不就得了。”女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这间屋子,阿青从床上跳起来,发现女生眼神怪异地盯着他,他看了看自己,发现只有一条三角裤衩在身。阿青套上一条牛仔裤,把长发扎起,从床底下抽出盆子。盥洗室是公用的,专为“新羊村人”准备,一排开去十几个水龙头,蹲坑有的是,在阳光照耀下安静地等待检阅。阿青洗了把脸,又用冷水冲了头,回头对女生说:“让你见笑了,这么寒酸。”女生说:“是艰苦了点。”阿青说:“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要是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女生又跟着阿青回到宿舍。阿青说:“我也不喜欢这味,你就将就点吧。”女生说:“没有这味,你就变回阿军了,不过变回去也没什么不好。”阿青靠在床栏,没心思听女生说什么,他一把搂过女生,把手探进女生胸罩里,女生敏捷地跳到一边,说你想干什么?阿青说不行吗?你来这里不就是这意思吗?女生摇摇头。阿青说他们都去上班了,不会来人的。女生扫了他一眼,说:“不是哪不哪的问题,而是——你要懂得自己的位置,咱们还是不一样。”随后又加了几个字,“考虑的方面。”阿青虽然没听明白,但还是勉强笑了笑,说:“随你吧。”女生打开书包,掏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说:“我就是来看看你,这是早餐,我走了,后两节有课呢。”

阿青将女生送到大路上,目送女生远去,茫然四顾了一会,走走停停,居然又回到“维多利亚”上了半天班。




女生走了,再也没来。十天过后,又是十天,耐心的尽头就是永远。

阿青选在第四个十天的上午沿着记忆走向那栋自建房。此刻是上午9点半,上班的上学的都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扫帚从这座楼扫进那座楼。阿青站在斑驳的旧木门前,探过身子向厨房的玻璃里张望,油污很重,没有声音没有光,只看得到几只碗。阿青沿着遍布苔藓的荒旧水泥路转到楼后面,小工厂的前脸就在那,平时里面灯火辉煌,叮铃嘎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只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才会安静下来,给工人放假或者检修机器。今天,不是最后一天,里面仍然静悄悄的,阿青顺着护栏爬上去,才看到工厂里空空荡荡,地上零星扔着几件器具。他倒手攀到室外楼梯的铁架子上,沿着边缘一脚一脚地蹭过去,只要转过拐角,就是这圈壁垒唯一的希望——那扇没有插销的窗户。不过,有一点主人和阿青都很清楚,之所以不给窗户上铁条,就是因为窗户在最外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阿青猫一样地静静立在架子上,等待了几分钟,等下面那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迈着小脚踱过去。此间,他再次确认了二层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随后,敏捷地一转身,用一只脚踢开了那扇玻璃。很痛快,玻璃果然没有上插销,不过这哐啷一声,引得老太太回过头来,她四下张望,又缓缓地离去。阿青松了口气,像蜘蛛一样把左手和左脚扒到小窗上,然后一点点地蹭向窗户,最后一头栽进屋里。

进去以后,他就后悔了,屋子空了。

床垫光秃秃,地上满是碎屑。他拉开每个抽屉,想寻找一点关于女生的痕迹,然而,除了几本旧书,再也没有任何线索。那也能算是线索吗?没有名字,只有“9号楼416”和一串电话号码。阿青揣上这几本书,大大方方地走下客厅,那里也一样,乱糟糟一片,他甚至还在垃圾堆里发现了几个没用过的安全套。阿青从正门走了出去,走了十几米,突然想到二楼的窗户没有关,他回头望去,果然,那扇窗户在风中晃荡着,玻璃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楼侧面,整洁的标牌映入眼帘——“选择花都安全拆除”。

阿青第一次走进了旁边的大学,怀里揣着几本旧书。天之骄子们行色匆匆,也有三五一群地围在一起低吟浅唱,他缓缓靠近那几个人,想打听女生宿舍区,一旁兀立的易拉宝上写着“吉他社”。一个女生抬头说:“队长来了。”阿青环视四周,发现她说的是自己,阿青摇摇头,女生问:“您不是blacksmith的队长吗?”阿青匆匆逃开,身后的人群中有人埋怨女生,女生委屈地说:“只知道是长头发嘛,谁也没见过啊。”

女生宿舍区前端有扇巨大的铁门,让阿青想起老板讲的故事。此刻,女管理员像头恶狼一样正目露凶光地从窗户后面窥探着走进铁门的每只小雌兔。阿青远远望去,不晓得哪一栋是发生凶案的那栋,女生又该住在哪栋。很多男生女生在大铁门前搂搂抱抱,依依惜别。阿青观察了一会,便鼓起勇气拦住一个女生,说:“你好——”女生满腹狐疑的目光中带着警惕,阿青一紧张差点脱口而出“欢迎光临”。说到底,那个人的名字就像街上开花的树,到了也不知道叫什么。女生望着阿青,阿青望着女生,结结巴巴地说:“东门维多利亚,洗剪吹打八折。”女生哦了一声,指指铁门,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男同志、广告推销、闲杂人等止步。”难得一个人同时符合这三种身份啊,阿青从心里服气,乖乖离开。

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另一种生活,就要换一副面孔,可一旦回了家就得本色生活,好能好到骨头里,孬也孬到家。记得同桌走的那天,阿青没有送,同桌说“石嘴山没有台风。”“可也没有机会。”阿青说。看着同桌走进风雨,一溜歪斜,阿青心空空。

天空明了又暗,理发馆里人来人往,渐渐熟悉了寂寞,和不知根底的每个人讲故事聊天。直到有一天,路灯挂上树梢,老板的烟头在黄昏中明灭,阿青鬼使神差般地向玻璃门望去,那里,就在那三米的方寸之间,正有两个人无声地经过。男的步态老成,回头招呼女的快快跟上,女的金黄色短发,背着双肩包,路过玻璃门时,举起手中一捧玫瑰,遮住了脸。几秒,理发馆里寂静无声,至少对阿青来说寂静无声。老板推门进来,又慌忙将烟头丢出去,他拍了拍阿青的肩膀:“别猪哥甘望住我(别色眯眯地望着我)。”何太太说:“阿青你是真中意了什么人吗?”阿青摇摇头说没有的事,何太太将头靠在阿青结实的小腹上,闭着眼说别相信女大学生们,我老公他们都知晓的,有哪个不曾和他们——阿青用手轻轻捂住何太太的嘴,何太太又笑了,伸出舌头舔了舔阿青的手指,一边将车钥匙塞进阿青的裤兜。




在另一个地方,开始另一种生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机会,北京的风沙很大,天干物燥,下起雨有些许的困难,却在那一年有很多雪。

在阿青的记忆中似乎给那串号码打过一次电话。

“你好哪位?”电话里响起熟悉的北京腔。“是我,我是——阿青。”讲完这句,电话那头如预期般沉默。“阿青——是谁?”她的嗓音过于理智,理智到有作秀成分。阿青说:“我在北京。”那头有不平静的呼吸声,就像正在接受按摩的人,不晓得是痛苦还是享受,还是在痛苦中享受:“我不认得你。”阿青也沉默了一下,说:“我是你老公。”“有病吧。”电话断了。

阿青不止一次怀疑过这段记忆,总觉得那是自己的一个梦,他有的是尊严,忍住了不给女生发信息,更怕再也拨不通那个号码。

从此,每隔一段时间,阿青就会换一家理发馆,认识不同的人,打听不同的故事,换来换去,总不舍得离开,直到遇见我。没有客人的时候,阿青会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手中的书,我知道,他在这里不会待很久,而他的故事,我将讲给很多人听。

次年春,阿青和我告别,说是有人在等他。

不久之后,我收到一张结婚照,背景是一家叫做“阿青”的理发馆,照片里的阿青落了长发,让我几乎认不出来,照片后面写着:“我和一起偷书喂狗的同桌。落款是阿军。”

看了邮戳,来自石嘴山。


责任编辑:杨荣

(原载于《天津文学》2017年第7期)

高凰桐,80后,河北保定人,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善良热血的文学青年,爱写小说,偶尔写诗,混迹于电影边缘,喜烟酒、喜摩托。走了多年弯路,2014年回归文学,在各类文学杂志发表小说若干。

《天津文学》2017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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